2012年4月6日 星期五

《兒女英雄傳》序

《兒女英雄傳》序
《兒女英雄傳》原本有兩篇假託的序:一篇為“雍正閼逢攝提格(十二年)上巳後十日觀鑑我齋甫”的序;一篇為“乾隆甲寅(五十九年)暮春望前三日東海吾了翁”的序。這兩篇序都是假託的,因為書中提到《紅樓夢》,觀鑑我齋序中也提及《紅樓夢》,雍正朝哪裡有《紅樓夢》?書中又提到《品花寶鑑》中的人物,徐度香與袁寶球(第三十二回),《品花寶鑑》是鹹豐朝出的,雍正、乾隆時的人哪會知道這書裡的人物呢?
蜚英館石印本還有光緒戊寅(四年)古遼馬從善的一篇序,這篇序卻有點歷史考證的材料。他說:《兒女英雄傳》一書,文鐵仙先生(康)所作也。先生為故大學士勒文襄公(保)次孫,以貲為理藩院郎中,出為郡守,薦擢觀察,丁憂旋裡,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於家。
先生少襲家世餘蔭,門第之盛,無有倫比。晚年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時遺物斥賣略盡。
先生塊處一室,筆墨之外無長物,故著此書以自遣。其書雖託於稗官家言,而國家典故,先世舊聞,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親歷乎盛衰升降之際,故於世運之變遷,人情之反复,三致意焉。
先生殆悔其已往之過而抒其未遂之志歟?
我後來曾向北京的朋友打聽這書的作者,他們說的話也可以證實馬從善序中的話。志贊希先生(志錡)並且說:光緒中葉時,還有人見過《兒女英雄傳》裡的長姐兒,已不止半老的徐娘了。
文康的事蹟,馬從善序裡已略述了。我的朋友李玄伯先生(宗侗)曾考證文康的家世,列有一表(《猛進》第二十二期),如下:
溫福
勒保—
英惠文厚
英德
英綬文俊
英奎
英秀文康
永保—
英志文禧
英華
ìí……
.
……
ì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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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玄伯說,他不能定文康是英字輩哪一個的兒子。這一家確曾有很闊的歷史;馬從善說他家“門第之盛,無有倫比”,也不算太過。他家姓費莫氏,鑲紅旗人。溫福做到工部尚書,在軍機處行走;乾隆三十六年徵金川,他是副將軍,中槍陣亡,賞伯爵,由他的次子永保承襲。勒保做到陝甘總督,調雲貴總督;嘉慶初年,他有平仲苗之功,封威勒侯;後來又有平定川陝教匪之功,升至經略大臣,節制川、楚、陝、甘、豫五省軍務,晉封公爵。永保也署過陝甘總督,做過雲貴巡撫,兩廣總督,死後諡恪敏。
英字一輩裡也出過好幾個大官;文字一輩中,文俊做到江西巡撫。
玄伯說:“他家有幾個人上過西北,溫福、永保皆在烏里雅蘇台效過力,所以安驥也幾乎上了烏里雅蘇台。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勒保、英惠各做過一次,英綬二次,所以安驥也升了這官。”
玄伯這幾句話固然不錯,——如第四十回里安太太問烏里雅蘇台在那兒,舅太太道:“■,姑太太,你怎麼忘了呢?家里四大爺不是到過這個地方兒嗎?”這是一證。 ——但我們不可因此就說《兒女英雄傳》是作者敘述他家歷史的書。馬從善說:“書中所指,皆有其人;餘知之而不欲明言之。
悉先生家世者自為尋繹可耳。 ”此言亦不可全信。所謂“皆有其人”者,如長姐兒是有人見過的;如三十二回鄧九公說的那班戲子與“老鬥”——“四大名班裡的四個二簧硬腳兒”,狀元公史蓮峰等,——大概都實有其人。(虞太白即程長庚)此外如十三妹,如鄧九公,必是想像虛構的人物。安學海、安驥也不是作者自身的寫照,至多只可說是文康晚年懺悔時的理想人物罷了。
依我個人看來,《兒女英雄傳》與《紅樓夢》恰是相反的。曹雪芹與文鐵仙同是身經富貴的人,同是到了晚年窮愁的時候才發憤著書。但曹雪芹肯直寫他和他的家庭的罪惡,而文鐵仙卻不但不肯寫他家所以敗落的原因,還要用全力描寫一個理想的圓滿的家庭。曹雪芹寫的是他的家庭的影子;文鐵仙寫的是他的家庭的反面。文鐵仙自序(假名“觀鑑我齋”的序)也說:修道之謂教。與其隱教以“不善降殃”為背面敷粉,易若顯教以“作善降祥”為當頭棒喝乎?
這是很明白的供狀。馬從善自稱“館於先生家最久”,他在那篇序裡也說:先生殆悔其已往之過,而抒其未遂之志歟?
這可見文鐵仙是有“已往之過”的;不過他不肯老實描寫那些“已往之過”,偏要虛構一個理想的家庭來“抒其未遂之志”。於是《兒女英雄傳》遂成一部傳奇的而非寫實的小說了。
我們讀《兒女英雄傳》,不可不記得這一點。 《兒女英雄傳》是有意寫“作善降祥”一個觀念的;是有意寫一個作善而興旺的家庭來反映作者身歷的敗落狀況的。書中的情節處處是作者的家世的反面。文康是捐官出身的,而安學海與安驥都是科甲出身。文康做過大官而家道敗落;安學海止做了一任河工知縣,並且被參追賠,後來教子成名,家道日盛。文康是有“已往之過”的;安學海是個理學先生,是個好官,是個一生無疵的完人。文康晚年“諸子不肖,家道中落”;而安學海“夫妻壽登期頤,子貴孫榮”;安驥竟是“政聲載道,位極人臣”。 ——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文康在最窮愁無聊的時候虛構一個美滿的家庭,作為一種精神上的安慰。凡實際上他家最缺乏的東西,在那幻想的境地裡都齊全了。古人說:“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固且快意。”一部《兒女英雄傳》大可以安慰那“垂白之年重遭窮餓”的作者了。
我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胡適文存》二集卷二)裡,曾泛論五十年內的白話小說:
這五十年內的白話小說……可以分作南北兩組:北方的評話小說,南方的諷刺小說。北方的評話小說可以算是民間的文學;它的性質偏向為人的方面,能使無數平民聽了不肯放下,看了不肯放下;但著書的人多半沒​​有什麼深刻的見解,也沒有什麼濃摯的經驗。他們有口才,有技術,但沒有學問思想。他們的小說……只能成一種平民的消閒文學。 《兒女英雄傳》、《七俠五義》……等書屬於這一類。南方的諷刺小說便不同了。他們的著者多是文人,往往是有思想有經驗的文人。他們的小說,在語言的方面,往往不如北方小說那樣漂亮活動;……但思想見解的方面,南方的幾部重要小說都含有諷刺的作用,都可以算是社會問題的小說。他們既能為人,又能有我。 《官場現形記》、《老殘遊記》……都屬於這一類。
《兒女英雄傳》本叫做《兒女英雄評話》,是一部評話的小說。它有評話小說的長處,也有評話小說的短處。短處在思想的淺陋,長處在口齒的犀利,語言的漂亮。
這部書的作者雖做過幾任官,究竟是一個迂腐的學究,沒有高尚的見解,沒有深刻的經驗。他自己說他著書的主旨是要寫“作善降祥”的一個觀念。
從這個迂陋的根本觀念上出發,這部書的內容就可想而知了。最鄙陋惡劣的部分是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闈異兆”的一回。在前一回裡,安公子在“成字第六號”熟睡,一個老號軍眼見那第六號的房檐上掛著碗來大的一盞紅燈;他走到跟前,卻早不見了那盞燈。這已是很可笑的迷信了。三十五回裡,那位同考官婁養正夢中恍惚間忽見——簾櫳動處,進來了一位清癯老者,……把拐杖指定方才他丟開的那本卷子說道:“……此人當中!”
婁主政還不肯信,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夢了。只聽那陣風頭過處,……門外明明的進來了一位金冠紅袍的長官。 ……只聽那神道說道:“……吾神的來意也是為著成字六號,這人當中!”
這種談“科場果報”的文字,本是常見的;說也奇怪,在一部冒充寫實的小說裡,在實寫制度典章的部分裡,這種文字便使人覺得格外惡劣,格外迂陋。
這部書又要寫“兒女英雄”兩個字。作者說:兒女無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龍鳳。
他又說:如今世上人……誤把些使氣角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 ……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做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女心。 ……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得一毫矯揉造作。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分。
這是全部書的“開宗明義”。然而作者究竟也還脫不了那“世上人”的俗見。
他寫的“英雄”,終脫不了那“使氣角力”的鄧九公、十三妹一流人。他寫的“兒女”,也脫不了那才子佳人夫榮妻貴的念頭。這書的前半寫十三妹的英雄:
挽了挽袖子,……把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 ……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台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里南牆根兒底下;迴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 (第四回)
又寫她在能仁寺:
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禿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一共整十個人。她這才抬頭望著那一輪冷森森的月亮,長嘯了一聲,說:“這才殺得爽快!”(第六回)
這裡的十三妹竟成了“超人”了! “超人”的寫法,在《封神傳》或《三寶太監下西洋》或《七劍十三俠》一類的書裡,便不覺得刺目;但這部書寫的是一個近代的故事,作者自言要打破“怪、力、亂、神”的老套,要“以眼前粟佈為文章”,怎麼仍要夾入這種神話式的“超人”寫法呢?
這樣一個“超人”的女英雄在這書的前半部裡曾對張金鳳說:你我不幸託生個(做?)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轟轟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他紫誥金閨,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 (第八回)
這是多麼漂亮的見解啊!然而這位“超人”的十三妹結婚之後,“還不曾過得十二日”,就會行這樣的酒令: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
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第三十回)
這位“超人”這一跌未免跌的太低了罷?其實這並不是什麼“超人”的墮落;這不過是那位迂陋的作者的“馬腳畢露”。這位文康先生那裡夠得上談什麼“人味兒”與“超人”味兒?他只在那窮愁潦倒之中做那富貴興隆的甜夢,夢想著有烏克齋、鄧九公一班門生朋友,“一幫動輒是成千累萬”;夢想著有何玉鳳、張金鳳一類的好女子來配他的紈褲兒子;夢想著有這樣的賢惠媳婦來勸他的膿包兒子用功上進,插金花,赴瓊林宴,進那座清秘堂!
一部《兒女英雄傳》裡的思想見解都應該作如是觀:都只是一個迂腐的八旗老官僚在那窮愁之中做的如意夢。
我們已說過,《兒女英雄傳》不是一部諷刺小說;但這書中有許多描寫社會習慣的部分,在當日雖不是有意的譏諷,在今日看來卻很像是作者有意刻畫形容,給後人留下不少的社會史料。正因為作者不是有意的,所以那些部分更有社會史料的價值;這種不打自招的供狀,這種無心流露的心理,是最可寶貴的,比那些有意的描寫還更可寶貴。
《儒林外史》極力描摹科舉時代的社會習慣與心理,那是有意的諷刺。
《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沒有吳敬梓的思想見解;他的思想見地正和《儒林外史》裡的范進、高老先生差不多,所以他崇拜科舉功名也正和范進、高老先生一班人差不多《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正是《儒林外史》裡的人物,所以《兒女英雄傳》裡的心理也正是《儒林外史》攻擊諷刺的心理。不過吳敬梓是有意刻畫,而文康卻是無心流露罷了。
《儒林外史》裡寫週進、范進中舉人的情形,是讀者都不會忘記的。我們試看《兒女英雄傳》裡寫安公子中舉人的時候(第三十五回):
安老爺看了〔報單〕,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裡拿著那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裡跑。這個當兒,太太早同著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裡還拿著根煙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他怎麼還會中的這樣高!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攥著根煙袋,一時忘了神,便遞給老爺。妙在老爺也樂得忘了,便拿著那根煙袋,指著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念給太太聽。 ……
那時候的安公子呢?
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裡,旮旮兒裡臉是漆青,手是冰涼,心是亂跳,兩淚直流的在那裡哭呢。 ……
連他們家裡的丫頭,長姐兒,也是——從半夜裡就惦著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來了。心裡又模模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喜的就來了;可又記不真是頭一天,是當天。因此,從半夜裡盼到天亮,還見不著個信兒,就把他急了個紅頭漲臉。及至服侍太太梳頭,太太看見這個樣子……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真個的熱呼呼的!你給我梳了頭,回來到下屋裡靜靜兒的躺一躺兒去罷。看時氣不好!”他……因此扎在他那間屋裡,卻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穩。沒法兒,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過五關兒,心裡要就那拿的開拿不開上算佔個卦。 ……
還有那安公子的干丈母娘——舅太太——呢?
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嘮叨著就來了,口裡只嚷道:“那兒這麼巧事!這麼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廁!才撒了泡溺,聽見,忙的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裡汕了汕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他拿著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才想起……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裡。那樣的敞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秋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 ……
頂熱心至誠的,要算安公子的丈母張太太了。這時候,滿屋裡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 ……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廁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 ……裡頭兩位少奶奶帶著一群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裡,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遍了。甚麼人兒,甚麼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
原來張親家太太一個人爬上魁星樓去了。她——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唸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他為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著樓磕個頭。 ……今日在舅太太屋裡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便如飛的……直奔到這裡來,……大著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及至……何小姐……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著兩隻眼睛,衝著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的山響,嘴裡可念的是“阿彌陀佛”和“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這一長段,全文約有五千字,專寫安家的人聽見報安公子中舉人時候的心理。文康絕對想不到嘲諷挖苦安老爺以至張親家太太一班人;他只是一心至誠地要做一篇讚歎歌頌科舉的文字,他只是老老實實地要描摹他自己歆羨崇拜科舉的心理,所以有這樣淋漓盡致、自然流露的好文章。
文康極力讚頌科舉,而我們讀了只覺得科舉流毒的格外可怕;他誠心誠意地描寫科第的可歆羨,而我們在今日讀了只覺得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大篇科舉制度之下崇拜富貴利祿的心理的絕好供狀。所以我們說《兒女英雄傳》的作者自己正是《儒林外史》要刻畫形容的人物,而《兒女英雄傳》的大部分真可叫做一部不自覺的《儒林外史》。
《兒女英雄傳》是一部評話,它的特別長處在於言語的生動,漂亮,俏皮,詼諧有風趣。這部書的內容是很淺薄的,思想是很迂腐的;然而生動的語言與詼諧的風趣居然能使一般的讀者感覺愉快,忘了那淺薄的內容與迂腐的思想。旗人最會說話;前有《紅樓夢》,後有《兒女英雄傳》,都是絕好的記錄,都是絕好的京語教科書。 《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有意模仿說評話人的口氣,敘事的時候常常插入許多“說書人打岔”的話,有時頗覺討厭,但往往很多詼諧的風味。
最好的例是能仁寺的凶僧舉刀要殺安公子時,忽然一個彈子飛來,那和尚把身一蹲,誰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著在左眼上。那東西進了眼睛,敢是不要站住,一直的奔了後腦杓子的腦瓜骨,咯​​噔的一聲,這才站住了。那凶僧雖然凶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這等一件東西,大概比揉進一個沙子去厲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噹啷啷,手裡的刀子也扔了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了,要看這回刀尖出彩,只聽咕咚一聲,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麼了?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起啵。”才一轉身,毛著腰,要把那銅鏇子放在地下好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噗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裡打進去,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裡兒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嗒的一聲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里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鏜,把個銅鏇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裡了。那銅鏇子裡的水潑了一台階子。那鏇子唏啷■啷一陣亂響便滾下台階去了。 (第六回)
這種描寫法,雖然全不是寫實的,卻很有詼諧趣味;這種風趣乃是北方評話小說的一種特別風趣。
第二十七回寫何玉鳳將出嫁之前,獨自坐在屋裡,心裡越想越煩悶起來,
——
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毛一擰就鎖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他自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沉就繃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兩個孤拐他自己會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是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
這樣有風致的描寫,在中國小說中很不多見。
不但記敘的部分如此,這書裡的談話的漂亮生動,也是別的小說不容易做到的。小說裡最難的部分是書中人物的談話口氣。什麼官僚乞丐都談司馬遷、班固的古文腔調,固是不可;什麼小姐小孩子都打著“歐化”式的談話,也是不可;就是像《儒林外史》那樣人人都說著長江流域的普通話,也叫人起一種單調的感覺,有時還叫人感覺這種談話的不自然,不能傳神寫實。做小說的人要使他書中人物的談話生動漂亮,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隨時隨地細心學習各種人的口氣,學習各地人的方言,學習各地方言中的熟語和特別語。
簡單說來,只有活的方言可用作小說戲劇中人物的談話;只有活的方言能傳神寫生。所以中國小說之中,只有幾部用方言土語做談話的小說能夠在談話的方面特別見長。 《金瓶梅》用山東方言,《紅樓夢》用北京話,《海上花列傳》用蘇州話:這些都是最有成績的例。 《兒女英雄傳》也用北京話,但《兒女英雄傳》出世在《紅樓夢》出世之後一百二三十年,風氣更開了,凡曹雪芹時代不敢採用的土語,於今都敢用了。所以《兒女英雄傳》裡的談話有許多地方比《紅樓夢》還更生動。如張親家太太,如舅太太,他們的談話都比《紅樓夢》裡的劉老老更生動。甚至於能仁寺中的王八媳婦,以至安老爺在天齊廟裡碰著的兩個婦人,他們的談話,充滿著土話,充滿著生氣,也都是曹雪芹不敢寫或不能寫的。
我們試舉天齊廟裡那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的說話作個例。她說:那兒呀?才剛不是我們打夥兒從娘娘殿裡出來嗎?瞧見你一個人兒仰著個頦兒盡著瞅著那碑上頭,我只打量那上頭有個甚麼希希罕兒呢,也仰著個頦兒,一頭兒往上瞧,一頭兒往前走。誰知腳底下橫不楞子爬著條浪狗,叫我一腳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虧我躲的溜掃,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乖乖,準是我自己鬧個嘴吃屎。你還說呢! (第三十八回)
又如在能仁寺裡,那王八媳婦誇說那大師傅待她怎麼好,她說:要提起人家大師傅來,忒好咧! ……
天天的肥雞大鴨子,你想咱們配麼?
那女子(十三妹)說道:
別咱們!你!
這四個字多麼響亮生動!
第二十六回張金鳳勸何玉鳳嫁人的一長段,無論思想內容如何不高明,在言語的方面確然要算是很流利的辯論。在小說裡,這樣長篇的談話是很少見的。 《兒女英雄傳》裡的人物之中,安老爺與安公子的談話最令人感覺迂腐可厭;然而那位安公子有時也居然能說幾句有風趣的話。他和何玉鳳成親的那一晚,何小姐打定主意不肯睡,他——因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入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向姑娘說道:“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性開開門出去。”
不想這句話才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了。他把頭一抬,眉一挑,眼一睜,說:“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裡去?”公子道:“你出了這屋里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著惱,說道:“你,■,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向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裡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裡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兒,土台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覺大怒,說道:“唗!安龍媒!我平日何等待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才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無躁,往下再聽。那井口邊也埋著一個碌碡,那碌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個關眼兒,把它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
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為喜,嫣然一笑。
總之,《兒女英雄傳》的最大長處在於說話的生動與風趣。為了這點子語言上的風趣,我們真願意輕輕地放過這書內容上的許多陋見與腐氣了。
《兒女英雄傳》的紀獻唐自然是年羹堯的假名。但這部書不過是藉一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大腳色”來映射十三妹的英雄,年羹堯不過是一個不登台的配角,與作者著書的本意毫無關係。蔣瑞藻先生說:意者年氏之死出於同僚誣衊而非其罪,燕北閒人特隱約其詞,記之小說,以表明之耶? (《小說考證》頁143)
這是排滿空氣最盛的時代的時髦話。文康是一個八旗陋儒,他決沒有替年羹堯伸冤的見解。況且這書中明說年羹堯有“謀為不軌”的行為(十八回),如何可說是代他“表明”的書呢?
我們讀這種評話小說,要知它只是一種消閒的文學,沒有什麼微言大義。
至多不過是帶著“福善禍淫”一類的流俗信仰罷了。
年羹堯是歷史的人物。十三妹的故事卻全是捏造的。她的祖父名叫何焯:我們難道可信她是何義門(焯)的孫女嗎?在《兒女英雄傳》裡,十三妹姓何,她父親名叫何杞,是年大將軍的中軍副將。後來清朝晚年另有人編出一部《年公平西紀事》,又名《平金川》,書中也插入十三妹的故事。但十三妹在那書裡卻不姓何了,她父親名叫裕週,是個都司。這書敘裕週被年大將軍殺死之後,十三妹奉了母親,“隱姓埋名,以待機會,再行報仇。”語在《兒女英雄傳》(《平金川》第十八回)。這可見《平金川》是沿襲《兒女英雄傳》的,不能證明當日確有這個故事。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病中作此自遣
《胡適文存三集》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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